作者: 刘士明 系鄂西北军区第1军分区女兵陆方之子，党史研究者
湖北房县是具有光荣革命传统的红色沃土。早在大革命时期，革命思潮就在这里广为传播；土地革命时期，中共鄂豫边特委就在这里建立了党的地下组织。在房县的深山密林之中，还隐藏着解放战争时期中原突围鄂西北根据地反清剿战中不为人知的生死悲情。谨以此文纪念中原突围胜利80周年。
房县上龛会师
1946年6月26日夜，我中原军区部队抢在7月1日敌人发动总攻之前分路突围，解放战争的第一枪在荆楚大地打响。中原军区副司令员、第一纵队（简称一纵）司令员王树声率领的南路突围部队，从河南省光山县泼陂河镇出发向宣化店疾进后，再向西突破平汉铁路封锁线，又经过惨烈的战斗突破襄河天险进入武当山区。与此同时，中原军区下辖的3个军区之一的江汉军区部队，在罗厚福司令员率领下边打边走迅速向一纵靠拢。1946年8月27日，一纵与江汉军区部队在房县西南上龛会师。上龛会师标志着南路突围部队中原突围第一阶段之突围战的胜利结束。
雷天明烈士
原定两支部队开进四川建立根据地的计划，由于强敌阻拦无法实现。中共中央决定在鄂西北就地建立根据地，最大限度地拖住敌军，以减轻其他解放区战场的压力。9月1日，为统一军政领导，建立了鄂西北区党委、军区和行政总署。王树声任区党委书记、司令员兼政治委员。鄂西北军区下辖5个军分区。各级军政机关的建立，标志着中原突围第二阶段建立鄂西北根据地的开始。这一阶段的主要任务，一是建立游击根据地，二是开展反清剿战。
第1军分区因活动范围包括竹溪、竹山、镇坪、平利、白河区域，又名两竹军分区，司令员邹毕兆，政委张谦光，所辖部队为江汉军区3团和警卫团。第2军分区活动范围包括兴山、房县、保康和宜昌区域，又名兴房保宜军分区，司令员杨秀坤，政委刘健挺。所辖部队为1纵2旅。由于敌情复杂多变，各军分区的作战区域时常交叉重叠，第一军分区经常在房县活动。
房县既是一纵和江汉军区部队的活动中心，也是鄂西北区党委和3个地委的所在地。为了配合第1、第2军分区联动开展建政与反清剿作战，鄂西北区党委先后在房县建立了雷天明任书记的两竹房（竹溪、竹山、房县）中心县委，以及7个县委和2个工委。 战斗在“两竹房”的女兵们
在房县上龛会师的队伍里，一纵直属文工团5位大学生女兵格外引人注目，她们是武汉大学外语系转史学系的陆方（陆菊如）、燕京大学外语系的黄琪（黄辉容）、复旦大学新闻系的李薇（刘钦瑜）、广西桂林师范学校的何冰、陕西兴国中学的孙卉（王慧娟）。一纵直属文工团为什么有那么多大学生女兵呢？早在1945年夏，包括陆方在内的500多名大学生与少量中学生，响应由周恩来任书记的中共中央南方局的号召，从四川重庆千里跋涉到豫鄂边区（后中原解放区）参加新四军。被称为“武当山区五姊妹”中的陆方和孙卉是富家女。
鄂西北军区第一军分区女兵陆方(陆菊如)
陆方原籍苏州，家境殷实。父亲陆君榖时任上海银行开办的中国旅行社总社襄理兼西北分社总经理。西北十几家大宾馆（时统称招待所）都由他管理。1935年，陆总经理将家眷迁到西安，安顿在西安最高档的西京招待所。家中有当时西北地区极为珍罕的抽水马桶和席梦思床，冬天有暖气，夏天还能吃到普通百姓见都没见过的冰淇淋。吃饭在小餐厅，中餐西餐任选，出门有私家小汽车代步。1942年，陆方考进内迁到四川乐山的武汉大学， 1945年8月响应南方局的号召、为了心中的革命理想，毅然放弃优渥生活到中原解放区参加新四军。
孙卉烈士
孙卉原名王慧娟，原籍河南鹿邑县， 1924年生于郑州，是陆方西安兴国中学的同班同学王静娟的妹妹。她生长在富裕家庭，家里在河南鹿邑县有良田、庄院，在郑州德化街有连片的商铺与房产。王慧娟在兴国中学时与同学王先民相爱。王先民考进内迁到重庆北碚的复旦大学新闻系，王慧娟高中毕业后也到了北碚，相约同王先民一起到解放区去。不料，王先民在特务制造的嘉陵江夏坝沉船事件中溺亡，她为完成王先民的遗愿，怀着极度悲痛的心情奔赴中原。
战争环境下一纵直属文工团解散。5位女兵分配到第1军分区。陆方在政治部宣传科工作，平时宣传发动群众，战时抢救伤员。1946年10月底，陆方因工作出色入党，介绍人分别是第1军分区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吴士芳、副政委兼两竹房中心县长雷天明。
国民党调集10万重兵，采取超越追击、堵截、驻剿、移民并村等方法清剿1万多人的鄂西北军区部队。在残酷而艰苦的鄂西北反清剿战中，房县逐渐成为主战场之一，簸箕山阻击战、康家山战斗等殊死战斗都发生在房县的崇山峻岭中。簸箕山阻击战是一场遭遇战。第2军分区部队在上龛、簸箕山一线与敌军周旋实施机动防御时与敌遭遇。我军立即抢占形似簸箕、易守难攻的簸箕山，构筑临时工事。宋瑞柯指挥的王牌精锐部队整编66师、整编75 师一部及保安团、乡保武装，多路合围簸箕山隘口，双方激战。敌以炮火、步兵轮番进攻，我军凭险坚守、近战歼敌。我军完成阻击任务后突围，趁夜转移至大洛溪、康家山深山隐蔽。
战况越来越激烈，我军伤亡不断增加。“武当山区五姊妹”中首先牺牲的女兵是黄琪。1947年1月黄琪在战斗中左腿中弹被敌兵包
围，拒不投降拼命反抗，残暴的敌人割下她那不屈的头颅挂在树上。黄琪的鲜血染红了冬雪，牺牲时年仅22岁。因病离开部队的李薇，隐蔽在深山的洞穴里。长年吃不到一点盐，以糠稗、野菜充饥的她头发全变白了，人称“均县白毛女”。在战斗中被冲散的何冰被俘，后来从集中营寻机逃脱并转地方工作。
敌军采取从鄂西北向鄂东南推进的战法进行清剿，首当其冲的鄂西北军区第1军分区部队在猛烈攻击下向东节节后退。陆方后来回忆说：“形势越来越严峻，分为两个分队分别活动。我们分队退到房县深山中的大洛溪一带活动。日夜行军作战，每天奔走100多里，与数倍于自己的敌军周旋。弄不清敌军会从哪个方向冲上来。刚刚打退了从这个方向攻上来的敌人，喘息未定，另一股敌人又从另外的方向攻上来。在敌人的重重包围中左冲右突，不能休息。天寒地冻，大雪封山，荒山上渺无人烟，没有饭吃……”
部队从竹溪、竹山退到房县，再从房县一路向西南方向撤退。几次精简直属队伍后，第一军分区仅剩陆方和孙卉两位女兵，极度的疲惫和饥饿，两人再也没有力气跟随部队行军作战了。1947年初最后一次精减，部队首长派沈协理员留下一点钱，通知陆方和孙卉就地隐蔽，待情况好转时再派人来接。
两人脱下军装换上便服，奉命隐蔽敌后。为了不暴露目标，只得住在山洞里，由老百姓数日送饭一次或下山购食。孙卉在冰天雪地、无火无被无食无水的山上饥寒交迫，发烧不止，拉痢不停，转移到第四个山洞时，陆方眼睁睁地看着战友在自己的怀抱里痛苦地停止了呼吸，牺牲时年仅22岁。良久，她独自一人茫然走到山下一个村子里，找到一位好心的农民，帮着在山坡上找到一块地方，用树枝、石块和双手挖了一个坑，陆方用磨出了血的双手，把孙卉抬到那里掩埋了。陆方问：这是什么地方？你叫什么名字？好心的农民回答：我叫牛明松，这里是兴山县坪水乡龙潭村（现神农架林区新华镇龙潭村）。
除夕的枪声
1947年1月21日，大年三十。第1军分区部队从房县转移到巴东县一个叫小龙的地方（现巴东县溪丘湾乡小龙村），军分区机关与作战部队分驻山沟两边的丛林中。正当分区机关人员紧张地拆卸电台，准备过沟与作战部队会合时发生了遭遇战，敌军密集的弹雨将山沟封锁了，军分区机关人员与作战部队隔着山沟被敌军分割开，决定趁除夕夜晚的大雪掩护突围。
司令员邹毕兆、政委张谦光、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吴士芳率30余名警卫战士携带电台，与副司令员刘斌和副政委雷天明率领的作战部队分两路突围。在依稀的雪光下，几位战友挥手告别。谁也不曾料到，这除夕之夜告别的手势竟成了永别的挥动！
吴士芳烈士
1月22日，春节。邹毕兆、张谦光、吴士芳率部往兴山龙口河方向转移，发现前面山隘口已被敌人封锁。眼看敌人一步步逼近，无路可退。张谦光用电台向军区报告：“我们四周都是敌人，渐渐向我们逼近，突围已无法了，这是我们最后的报告”。接着，命令通讯兵砸毁电台，准备作最后的战斗。
由于天黑敌人没有发现他们，大家趁夜冲了出去。混乱中，吴士芳和机要科长叶中青率领的13名战士与司令员和政委走散了，他们在青山一带遇敌血战，吴士芳、叶中青与战士们全部牺牲。他们的热血映红了春节的雪地。
小龙山沟分别后，刘斌与雷天明率领作战部队向兴山县龙门河方向转移。转移途中，雷天明右腿长了一个大疮，腿肿得很粗，无法行走。当刘斌提出用担架抬着他走时，雷天明说：“部队已经到了最艰苦的时刻，你带领部队赶紧撤离，不要管我”。在他再三要求下，刘斌率部撤走，雷天明和警卫员李明武留了下来。在兴山与房县交界处棒子岭的一座石拱桥下，因寡不敌众被捕。
房县相关文献资料记载：雷天明被捕后被押到保康县监狱，在狱中多次受重刑仍刚毅不屈。因雷天明在房县的影响很深，国民党地方政府和房县土豪劣绅对他恨之入骨。经房县县长项丽源与贺烟六多次请求，将雷天明押回房县处理。1947年2月23日，雷天明在押回房县途中，在榔口河西北的土垭子被县警察局警官海欧鸣枪杀，牺牲时年仅31岁。以上表述有一个长久被人忽视的缺陷，这就是项丽源已于1946年初调离房县出任湖北省保安司令部少将参谋处长了，他似不可能参与其事。那么，密谋杀害雷天明的除保安团首领、有房县三大匪首之一恶称的贺烟六外，还另有其人。这个人应该就是项丽源的继任者。
雷天明原名雷盈鉴，湖北房县人，孤儿。1936年考入湖北省农业专校后参加革命，1938年入党。1940年进入鄂豫边根据地，历任鄂中军分区政治部副主任、中原军区第二纵队政治部副部长等职。1946年中原突围前，组织上决定让时任江汉军区独立旅副政委的雷天明护送怀孕的妻子余林转移到相邻解放区去，但他放弃了，毅然决然地走向战场。壮士一去不复返的他，至死都没见过孩子的面！
毛泽东在《三个月总结》一文中评价中原战况时写道：“过去三个月内，我中原解放军以无比毅力克服艰难困苦，除一部转入老解放区外，主力在陕南、鄂西两区，创造了两个游击根据地。这些都极大地援助了和正在继续援助着老解放区的作战，并将对今后长期战争起更大的作用”。
这就是包括房县英雄儿女在内的鄂西北军区指战员们浴血奋战的意义之所在！
信念之光永不灭
1947年3月，第1军分区部队在兴山和房县南部被打散，邹毕兆司令员在当地老乡的掩护下，身挂12把木水瓢，化装成卖水瓢的小贩脱险。5月，第2军分区部队全部撤出房县，不久，国民党正规部队也撤出房县，鄂西北清剿和反清剿战逐渐平息。
埋葬孙卉后，孤悬敌后的陆方被秭归香溪乡长张晓峰营救脱险。
鲜为人知的是：张晓峰是1928年的老共产党员，“巴兴归”老区的创建者之一，后化名张庆炎在中央特科工作。1937年奉命打入川军127师。后因中原局友军工作部部长项乃光叛变投敌，供出打入川军的张晓峰，在紧急撤退时他与党组织失去联系，只得返回家乡以待时日。
陆方脱险后辗转来到湖南长沙，在中共中央上海局直属的地下党长沙特别支部从事争取湖南和平解放工作直到胜利。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时任共青团长沙市委书记兼少先队总辅导员的陆方，与时任湖南邵阳军分区司令员的邹毕兆在长沙重逢。陆方直到此时才从邹毕兆的讲述中得知张谦光政委、吴士芳和雷天明两位副政委都牺牲了。陆方从两位烈士的名字中分别挑出一个“士”字和一个“明”字作为她小儿子、也就是本文作者的名字，她希望让革命的信念代代相传！
二〇二六年四月八日至十三日写于湖南长沙
